周一的早上,李逸来到公司才知道,楚总已经陪同审计组的工作人员开始检查以前的帐目,其实,他是知道李逸和傅玉明搞的这个合作项目的,可是因为没有正式注册,也没有经过公司董事会的商讨通过,所以他们的行为其实是私下的个人行为,当然属于非法的。而当初老傅之所以这么做,主要是考虑手续烦琐,等项目论证审核完毕还不知道猴年马月,公司本身就有人对他出任总经理心存妒忌,所以稍不留神一大意,他们工作上的疏忽就会被人利用,立马汇报到上面去,要是这个项目按常规报批上马,那些对傅总不满的人肯定会借机故意刁难,事情办不成不说,还有可能让他们陷入困境。所以后来傅玉明还是决定先做起来再说,等有了利润回报赚到钱再正式成立分公司,到那时,即便有人提出异议也不可能对他们有什么影响了。
但他们忽略了一点,用公家的钱办公事没错,但没有经过批准的项目暗里私下操作,这等于是拿公家的钱做私事,虽然他们并没有把钱装进自己的腰包,但一年下来,仅出国合作洽谈,项目运做的费用也已经高达几十万之巨,对公司来说,这笔钱的帐目是无法隐瞒的,所以,审计组一查一个准,好在帐目齐备,并没有谁把私吞公款,所以这是个可大可小的问题,关键看公司领导,现任一把手楚新云的态度。
早在楚总上台之前,他就一直拉拢李逸做自己的亲信,一方面他深知李逸的能力和为人,将来公司的运做和管理都还要靠他,这么些年了,自从合资公司成立的时候起李逸就是单位副总,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,而他待人爽直诚恳,大家都服他,所以楚新云要想在上任后管好公司,还真离不开他;另一方面,他也是想借李逸打击对手,削弱傅玉明的力量,但李傅二人关系之密切非同一般,这么多年的合作彼此信任感情深厚,又岂是楚新云想破坏就能破坏得了的?加上李逸这个人脾气耿直,品性孤傲,他本来就看不起这个靠溜须拍马、勾心斗角才博出官位的农村“二哥”,现在要拉他搞倒老傅,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不仁不义、背叛朋友的事?
所以楚新云几次请李逸吃饭都被他严辞拒绝了,连好脸都没给一个,搞得这个“农民企业家”很没面子,便怀恨在心起来。如今帐目审计出了这么大的问题,楚总岂能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?不过,他还没有完全死心,如果此时李逸能够站到他这边来,把帐目问题推到老傅一个人身上,既为自己解了围给上面检查的人一个交代,又结结实实地把对手打倒,让他永世不得翻身,岂不一举两得?
李逸正在办公室整理着自己的文件,楚总悄没声地象个幽灵一样站在了他的面前。当李逸无意间抬起头,视线猛然撞见满脸阴笑的楚新云,他吓了一跳,随即镇定了下来。
“楚总大架光临,有何指教啊?”李逸一副不屑的表情,语气里充满了嘲讽。
楚新云不愧是老江湖,只要能达目的他就不计代价,更不会在乎李逸对他的态度,这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。他沉沉地回答道:“审计组来检查的事,你应该知道了吧。就上午这么一会,人家就有收获了,你们的帐目有重大问题,老傅和你私下搞地那个项目没有任何报批手续,属于违法行为,现在有可能一查到底,要法办当事人!不过你也不要太紧张,李逸啊,我从来都觉得你是个人才,出了这个事,都是老傅一个人独断专行的结果,他太不检点也太不省事了,有这样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。只要你说是他个人的主意,我包你没事,你还做你的副总,我们来日方长,大家还是朋友,还可以长期愉快合作嘛!”
“你给我滚!”李逸怒不可扼,他吼叫起来“你以为你谁?你以为你现在是总经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?这种陷害朋友、卑鄙下作的事也只有你这种人才能做得出来,我李逸跟你不是一路人,你看错了!你马上给我出去,有多远滚多远,再也别让我看到你,否则有你好看!”
“好啊,那我们就走着瞧,为这样一个没用的东西做炮灰犯得着吗?你的靠山倒了,他自身难保,你还是早做打算吧。”面对李逸的出言不逊,楚新云一点也不生气,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话,转身走了。
都说冲动是魔鬼,而李逸也必然为他的不冷静付出代价,当他把自己和昨天的朋友捆绑在一起的时候,就注定了要经历一场劫难。今天的傅总和他已不是昔日可以呼风唤雨的年代,形势对他们而言变得非常严峻,岌岌可危了。
离职的傅总还不知道公司发生的这一切,这段时间下来刚好有空闲,他就带着老婆孩子回了江宁陆郎镇的老家。忙碌了很久的他也乐得利用这段时间休息休息,等待公司下一步的安排再做打算。
这天晚上,老傅和自己的侄儿、妹婿几个人聚到一块,几个人难得见面,几杯酒下肚便打开了话匣子,官场失意的老傅指着自己对两个晚辈说:“看到没?你们的老叔今天我混得有多惨!”
“老叔啊,我早就说过你太老实,太好说话了。要是换了我,谁也别想在我面前耍滑头!那些个手下别看平时对你唯唯诺诺、惟命是从,事情要是真来了,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暗中放箭、什么时候放箭!我的办法就是谁也别相信,谁也别得罪!可要是真的犯在我手上了,别怪我翻脸无情,不先置死地而后生,那就是害自己啊!”一旁的侄子插嘴道,很有心得的样子。他在镇上的政府部门上班,人接触得多了,其他的没学会,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倒很在行,让老傅这个长者都觉得汗颜,自愧弗如。
“所以说人不能太善,所谓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,我就是为人太善了才有这个下场。如果当初我就把公司里那帮跟我过不去人彻底搞定,也就不会有今天的局面了。”老傅颇有感触得叹道“以后凡事你们要多动动脑筋,别象我这样优柔寡断,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,要叫别人断了后路才想起反击那就晚了,吸取我的教训,不要妇人之仁,你给别人留后路,别人可不给你留退路,官场上的男人必须狠下心来消灭一切敌人和对手,这样才能稳固自己的位置,已绝后患。”
两个后生点头称是,几个人越说越投机,越喝越畅快!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。老傅他们几个已经脚下踏云,晕晕忽忽。正准备收拾一下回房睡觉,侄女领着他老婆进来了。原来,在这儿才住了两天的老婆不习惯乡下的生活,准备要老傅带她回家呢,这里用水用电都不方便,连个电视也收不了几个台,自己算是不怎么挑剔的人了,可对这里没有娱乐、没有趣味的“原始生活”还是不能适应!
听到老婆要回家,老傅楞了一下,大着舌头说“发、发什么神经啊,才来了两天就要回去!平时不总是说没。。。。。。时间陪你吗?陪你来住住又这么快要走,有毛病啊你!”
“我住不惯!这不,才十点,镇上早都没人了,家里人也一个个都睡了,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没有,要在南京,搁平时怎么也得11点以后才能睡啊,这么早,哪能睡得着啊,咱们早点回家吧,求你了!”老婆不依不饶,老傅怎么劝都没用,就是闹着要回家!没办法,已经喝得有点不省人世的老傅只好强打起精神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,让两个侄儿和妹婿各自回去,说送完老婆明天回来继续喝!醉熏熏地,他发动了汽车,带着老婆朝南京飞奔而去。。。。。。
寂静的乡间公路宽阔而漆黑,因为没有什么车辆,比平时显得更加通畅,酒精作用下,老傅突然豪气冲天,踩下油门把车速提高到170码,等级不高的路面还是有些坑坑洼洼,车子立时颠簸起来,吓得车后坐上的傅总老婆高声呵斥起来:“要死啊,开慢点!你喝了那么多酒!”正说着,车子驶过一处急转弯,突然一束强烈的大灯光亮扫射过来,急速靠近,老傅慌忙打动方向盘想避开车灯,酒已经醒了大半,紧张之余他狠狠地踩下刹车,不想车子侧滑到一边,猛烈的撞击声和着凄惨尖锐的人的哭喊声,顷刻间破旧的桑塔那带着他的主人化为阵阵青烟,在冲天火光下车毁人亡。。。。。。。
老傅夫妇遭遇如此惨祸,公司传闻颇多,李逸带着沉痛的心情奔往家里吊唁故友,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似乎是兔死狐悲般的悲哀,惶惶然而坠坠不安。
分配到市局江浦分局的郁雯已经到单位工作有一年了,从最初的基层锻炼到随后的警官见习,现在的她已经是二级警司,专门负责片区的治安和刑侦工作,尤其是辖区内的相关案件,都必须通过他们来实施侦破和抓捕。市里的审计检查工作即将结束,告一段落,查出的问题还是相当多的,其中,“新亚电力设备有限责任公司”的帐目空洞被暴露出来,区经济监察大队立案待查,侦破工作已经开始。而作为案件的主要犯罪嫌疑人,傅玉明和李逸被拉入黑名单,在公安内部网上通缉。
刚刚出去办完事回到办公室的郁雯,累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个不停,她疲惫地端起杯子把水倒满。歇了一会,随手打开电脑准备整理一下自己的卷宗,看到上面有名为“经济案件网上通缉人员”的文件包,郁雯便打开看了一下,她一边轻轻地吹着杯口的热气,把滚烫的开水含入口中,一边用鼠标下拉查看着文件上的名单,看着看着,她突然不动了,整个眼睛睁的老大,一眨不眨,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开水咕嘟一声被咽了下去,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灼烫,她楞在那,呼吸都要停止了。
“姓名:李逸
性别:男
年龄:36
职务:常务副总经理
单位:新亚电力设备责任有限公司
通缉罪名:破坏社会经济秩序罪”
落款是江浦区经济监察大队,一张清晰醒目的照片被贴在了表格的右上角,照片中的李逸形容槁枯而惨淡,不知道为什么,平时那么精干的一个人上了照片竟然变成了这样,真象是被通缉的犯人!而事实上,他现在的确是正在被通缉的嫌犯!很显然,这张照片是从身份证的资料上誊印而来。
郁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,但眼前的名单上的确是他的名字!过了很久,她才接受了这是一个事实。从懵懂恍惚中惊醒过来,她迅速地关掉窗口,把电脑恢复成原样,手,却一直在颤抖。她拿起手中的电话,连拨了几个号码却又停下来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手,把听筒放回到机座上。可是,她的手象不受控制一样,又一次放在了电话上,大脑中一片空白,郁雯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酝酿良久,终于鼓足了勇气,重重地按下了一串她很久没有拨打却依然记忆深刻的号码。